三
1976年的7月13日,又有一批新青年來到了曙光青年點,他們是宛文學(xué)、姚發(fā)存、董耀溫等,他們自己開玩笑地稱是扎根在這里的18棵青松。
這十八棵青松基本都是毗鄰礦區(qū)的市政第14中學(xué)畢業(yè)的礦工子弟,因為剛剛修了路他們坐的大解放車直接開到離青年點很近的一塊空地上,他們的行李直接搬到了帳篷里。
礦上派到這里工作的李興奎下山開會,這次也隨新青年一起回到山上。
李興奎是一位鮮族人,當(dāng)過兵,抗美援朝他跨過鴨綠江后打了幾場小戰(zhàn)役,表現(xiàn)得很突出,當(dāng)上了加強(qiáng)連的連長,轉(zhuǎn)業(yè)被分配到礦山后在生產(chǎn)一線工作。他雖說漢語說得不好,但工作起來井井有條,極為認(rèn)真,井下工作面哪里危險哪里就有他的身影,礦里提拔他為副井長,工友們也都敬佩和聽從他的指揮。工作中受傷后,礦領(lǐng)導(dǎo)考慮他年齡大了,不太適合井下一線危險、繁重的工作了,于是,讓他到礦五七辦當(dāng)了一名主管礦上林木的科長。
他是一個閑不住的人,不喜歡坐科室,礦里在建設(shè)青年點時,他隨五七辦的領(lǐng)導(dǎo)在選地址的同時也到處看看哪里的林木可以做井下的支柱等坑木用。當(dāng)他得知市政府將雞東縣興農(nóng)曙光林場的山林地劃撥給城子河礦做青年點,他就要求到這里工作,礦里抽調(diào)各單位人員來這里伐樹、開荒時都由他召集、安排。
當(dāng)時,礦里十幾個輔助單位都得安排人員,輪流到曙光林場開路、伐樹、開荒,他們就在小河邊搭起一個能燒水、熱飯和臨時休息的泥草房,大家都叫它馬架子。這個馬架子十分簡陋,沿墻三面搭建了大通鋪,地中間有一個大鐵爐子。從馬架子往上走10幾分鐘就是正式的青年點。
這里的空氣特別的好,小河的水特別的甜,里面還有小魚小蝦。河兩邊的水草茂盛、水柳勻壯。有的工人在休息時就割柳條編土籃、背筐,更多人采山野菜,一會兒工夫就能采好多好多的各種山野菜。
青年點正式建立,李興奎就向領(lǐng)導(dǎo)要求留在這里帶領(lǐng)青年開荒種地。
李科長開始的時候自己住小窩棚,后來才住上馬架子。知青還沒有正式到達(dá)這里時,李科長就同來這里支援的各單位的干部、工人伐樹、打場子、開地,各單位輪流去勞動的人基本都是一周一換。
那時,這里野獸很多,礦領(lǐng)導(dǎo)怕出現(xiàn)危險,就從礦武裝部撥了兩支步槍,李科長還養(yǎng)了一條大灰狗。
1975年第一批上山的青年就十幾位,有姜孔青、張國坤、田永仁、谷萬玉等,其中王華春因家里原因,礦里照顧他,特批他返程掛號當(dāng)上了一名礦工,另外還有一位叫陳長生的青年,在打石頭時被拖拉機(jī)與拖車連接的三腳架擠壓不幸犧牲,將年輕的生命永遠(yuǎn)留在了這片山林里。
李科長天天領(lǐng)著這些青年打石頭,準(zhǔn)備建青年宿舍。礦五七辦派了兩臺東方紅拖拉機(jī),常住在曙光,司機(jī)是孫來福和劉春田,與青年同吃同住同勞動。與山上的會駕駛拖拉機(jī)的姜孔青、孔兆力,安日軒、韓玉芝、趙麗、后來又加入宋瑞革、宋旭成等成立農(nóng)機(jī)班。
李興奎科長回到山上,首先組織春小麥的收割。新到青年點的十八棵青松,加上其他班的男女青年,一起到東溝收割麥子。食堂也從這些青年中抽調(diào)了谷萬玉、王洪濤、董永敏、楊喜成、車軼杰等加強(qiáng)了力量。
割麥子是一項比較累的工作,天氣炎熱,麥子扎手。青年們又是第一次割,進(jìn)度并不快,剛到午間青年就直起腰不向前推進(jìn)了。
劉守來場長喊著:“大家再加把勁兒,一會兒食堂給咱們送包子。”
大家一聽有包子,更不動了,都向通往地頭的小道上張望。當(dāng)聽到拖拉機(jī)的轟鳴聲,張文彬就喊:“包子來啦,包子來啦”。
拖拉機(jī)拉著一個用鐵軌焊制的爬犁,爬犁上面兩只軍用水桶,三四個有大蒸籠布蓋著的大鋁盆。還有幾啰子碗,這次吃飯是排隊領(lǐng)飯,男生每人5個包子,女生4個,外加一碗菠菜湯。包子餡兒是山野菜加點葷油,個頭挺大、很香。也許是很長時間沒吃細(xì)糧了,也許是干活太累了,每個人很快就都把包子吃完了。
劉守來場長笑著說:“第一次吃這么大的包子,你們年輕人吃得真快,吃完了咱們快干活。”
有幾位男青年嚷著沒吃飽,干不動。
劉場長說:“你們要干什么?這么多包子還沒吃飽?才干多少活呀?都得接著干。”
七月的深山,正午的太陽毫無遮攔,毒辣得近乎蠻橫。陽光像燒紅的鐵砂,劈頭蓋臉砸下來,空氣悶熱凝滯,連風(fēng)都懶得動彈。經(jīng)過一上午的緊張勞動,大家本就疲憊不堪,再加上剛吃完包子喝了湯,氣血上涌,一個個臉頰漲得通紅,眼神都有些發(fā)沉發(fā)暈。
汗水從額角、鬢邊、脖頸不斷滲出,順著發(fā)燙的皮膚蜿蜒滑落,先是打濕眉發(fā),隨即浸透衣衫。前胸與后背很快洇出大片深色濕痕,緊貼在身上,黏膩悶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滾燙的氣息。沒有人說話,只聽見粗重的喘息與蟬鳴此起彼伏,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一片灼人的白光,和滿身揮之不去的燥熱。
劉場長也是滿臉淌汗,就在這時。另一輛拖拉機(jī)掛著拖車來地里拉麥子了,劉場長招呼幾個高個子的青年說:“你們幾個跟我來裝車。”
剛從田里割下來的麥子還帶著青氣與潮氣,一捆捆橫七豎八地躺在田野上。幾個人彎著腰,一人在前拽、一人在后托,將沉甸甸的麥捆往拖拉機(jī)的拖車廂里裝。麥稈粗糙扎手,穗子上的碎麥芒沾在汗?jié)竦哪樕稀㈩i間,微微發(fā)癢。一捆摞一捆,層層疊高,新鮮的麥香混著泥土的腥氣撲面而來。有人抬手抹一把汗,有人喘著粗氣發(fā)力,麥捆重重砸進(jìn)車廂里,發(fā)出沉悶、扎實的咚聲,碎葉與草屑簌簌落下。
不一會兒,拖車便堆成一座小小的青山,青綠與金黃交織,沉甸甸地壓得車身微微下沉。車身一動,整片麥田都浮動著燥熱、辛勞又踏實的豐收氣息。
拖拉機(jī)載著滿滿的收獲緩緩地離開麥地,向馬架子上邊,一塊剛剛平整好的場地開去。
因為第一天割得慢,整個麥地里捆好的麥子還剩下沒有一車了。幾個男青年就嚷著:“今天不干了,太累了。明天再干吧。”
劉場長說:“這才幾點呀?夏天天長,天黑得晚,回去干啥?”
這片麥地是順著山坡開墾的,今天割麥子是從低處的地頭開始的,有的割得快,有的割得慢,抬頭往上一看,麥地豁牙子露齒,參差不齊。男知青割的最遠(yuǎn)的是遲小光,女知青割得最快的是莊淑芹。
劉場長說:“咱們大家一起把割得最慢的往前攆一攆,割到女生最遠(yuǎn)的那個地方咱們就回去。”
太陽開始西下了,蚊子也是瘋狂的向人們撲來,有的女生把帶來的紗巾蒙在頭上,不少男生看著,紛紛打趣說,以后咱們也得備條紗巾,不然真要被蚊子咬慘了。
收工的時候才四點多鐘,天很亮,大家都往回走。
安永德和劉建平拎著鐮刀,慢慢走在人流最后,他倆計劃著到馬架子前的小河邊玩一會兒。劉場長沖著他倆喊:“你倆快點,別落后。”
他倆一邊答應(yīng)一邊開始往前跑,跑著跑著突然一拐彎藏在一棵樹后,等大隊伍匆匆過去,他倆看到前方不遠(yuǎn)的黃豆地邊的樹棵子里走出兩位獵人,背著獵槍帶著獵狗,一位獵手指著豆子地給狗下達(dá)了命令。那只不太大的蘇聯(lián)獵狗開始趴下匍匐前進(jìn),不一會地里飛起兩只野雞,兩位獵人的獵槍早都高高地舉著,就聽見啪啪兩聲槍響,兩只野雞就撲棱棱栽了下來,小獵狗飛快地朝著野雞掉落的地方跑去,不一會就把野雞叼到主人前面。主人掏出身上的尖刀,從野雞的腿根處挖下去,把野雞的腸子等一串拽了出來,給狗吃了,小狗搖著尾巴很興奮。
獵人看著兩位知青過來看熱鬧就說:“給你倆一只野雞,改善一下生活吧,你們也吃不著什么好吃的。”
劉建平和安永德很驚訝,沒想到兩位獵人這么客氣。一位獵人說:“拿著吧,我們是礦里的,今天也回不去,這大熱天也放不住,今晚我們到前面林場的朋友家,我們還有,一起做著吃就完了。”
他倆一看獵人身上背著的網(wǎng)兜,里面還有野雞和野兔。他倆拎著野雞向獵人道謝后就到了小河邊,開始收拾野雞,他倆拔毛,用小河的水洗呀洗呀,然后他倆偷偷的拿著野雞回到了帳篷內(nèi)。
劉建平刷鍋,李延成、秦孝海生火,安永德去食堂要了半飯盒的醬油和一飯盒蓋的豆油,還有一大把鹽。他們要做野雞湯,就在他們要把野雞下鍋時劉化權(quán)手里拎著一條蛇,還是活的走了過來,他說:"你們等一會兒,我把這蛇殺了,一起熬湯,這叫龍鳳湯。"
火爐上的朝鮮鐵鍋平時燒水,這次要做湯了,大家聽說龍鳳湯,都拿著飯盒圍過來想嘗嘗,野雞下鍋,劉建平不斷往鍋里加水,李延成就往鍋里加鹽。劉化權(quán)把蛇剁了一段一段的放進(jìn)了鍋里,一會兒工夫鍋里就傳出了香味。當(dāng)晚食堂的主食是玉米面餅子,幾乎這頂帳篷里的所有男青年,都拿著飯盒,圍在鐵鍋旁邊,迫不及待地等著喝湯。
秦孝海主動承擔(dān)起盛湯的活兒,大家一邊喝著鮮香的“龍鳳湯”,一邊啃著玉米面餅子,吃得格外盡興。鍋里的湯喝得差不多了,就再往里面加水,繼續(xù)熬,繼續(xù)喝,歡聲笑語填滿了整個帳篷,一天的疲憊,仿佛都在這熱氣騰騰的湯里,消散得無影無蹤。
這些知青不僅在艱苦的生活中鍛煉了意志和能力,還在生活中逐漸融合,形成了獨特的群體文化和價值觀。(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