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臺舊相機,半生父子情。
2024年,我的組照作品《破界》成功入選第 30屆全國攝影藝術展,開幕式在廈門隆重舉辦。開幕當日,我早早抵達現場,妻子紅梅、兒子星辰陪我一同走進恢弘莊重的攝影藝術展廳,共享這份來之不易的榮光。
獨自佇立在自己的作品前,我心中百感交集。登頂國展的喜悅翻涌心頭,可心底深處,卻藏著一縷揮之不去的酸楚與落寞。我深知,每一幅入展作品的背后,都是攝影人日夜深耕的堅守,藏著不為人知的奔波與磨礪。一路走來,我能在光影之路穩步前行,離不開無數人的支持與托舉,而這其中,對我影響至深、給予我一生滋養的,便是我的父親。
這一年,于我而言,滿是遺憾與滄桑。一向身體硬朗、精神矍鑠的父親驟然病倒。父親臥病在床的日子,我無心顧及所有工作,原定奔赴哈爾濱冬奧會的拍攝計劃也無奈擱置,日夜守在病床前,只想盡心陪伴、略盡孝道??擅\無情,短短兩個月,父親永遠離開了我。時隔兩個月,母親因過度悲傷、積郁成疾,也撒手離去,雙親盡失,余生再無歸途。
父親離世前數月,曾小心翼翼和我說,這段時間他經常做夢,夢到山東老家,盼著我有空能帶他回鄉看一看。彼時,我正全力籌備迎祖國75歲華誕攝影展、編撰宣傳畫冊,同時潛心創作,全力備戰第30屆全國攝影藝術展,日程滿滿、分身乏術。我只好和父親約定,等十月各項工作落幕,便專程陪他歸鄉圓夢。
誰曾想,這句溫柔的承諾,最終成了我一生無法兌現的遺憾。日夜忙碌的創作與工作,讓我終究沒能等到陪伴父親回鄉的那天,沒能成全他晚年最后的心愿。這份虧欠與自責,盤踞心底,歲歲難安,至今無法釋懷。
父親離世前一周,用虛弱的聲音和我說起了埋藏在心底數十年的秘密。我十九歲那年,癡迷攝影,鼓起勇氣向父親說想要一臺相機。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問:“行,得多少錢?” 我說三百多。彼時我年少懵懂,父親在礦上工作,月薪僅有七八十元,微薄的收入要支撐一家六口的生活,日子過得十分拮據。無知的我當時根本無法理解家中的經濟處境。即便如此,沒過多久,父親還是給了我四百元錢,我如愿買下了人生第一臺相機。年少的我滿心歡喜,全然不懂這四百元的重量,不知這筆錢抵得上父親整整半年的辛勞,更不知這份偏愛,是以全家的節儉與清貧為代價。
病床上,氣息微弱的父親輕聲告訴我:“當年給你買相機的錢,是我在單位工會借的,怕你年紀小、心思重,有心理負擔,這么多年一直沒敢告訴你?!?短短一句話,瞬間擊潰了我所有的堅強。我伏在病床前泣不成聲,哽咽著追問父親為何隱瞞這么多年。原來我年少的熱愛,父親一直看在眼里,是他咬牙托舉的夢想;我肆意的熱愛背后,是他默默扛起的重擔。一周后,父親帶著未盡的牽掛、對我的期許,安詳離去。
歲月倏忽,轉眼兩年光景。沉淀心神回望過往,我才真正讀懂父親隱忍深沉、厚重無聲的愛。最動人的溫情從不在轟轟烈烈,而是藏在歲歲年年的陪伴、默默付出的成全里。世人總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可親情不可逆、時光不復返,留下的只有終身遺憾。
那臺承載著父親半生期許與深情的相機,我始終視若珍寶、愛不釋手。這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常州廠家為江西光學儀器總廠代工的紅梅版鳳凰JG304A旁軸相機,也是陪伴我開啟光影之路的初心之物。
年少時,一位無臂作畫的朋友向我借相機,前往五臺山采風。彼時心性單純、毫無顧慮,我欣然出借??上鄼C歸還之時,已是滿目破損:快門嚴重失靈、鏡頭劃痕密布,這臺珍貴的老相機徹底報廢。
看著滿目瘡痍的相機,我滿心心疼與愧疚。我心疼父親在家境艱難之時,傾盡所有為我圓夢;更自責自己的粗心大意,毀掉了這份沉甸甸的父愛寄托。更讓我心寒的是,對方毫無愧疚之色,反而語氣輕佻:“不就是一臺相機嗎,等我有錢了,給你買臺新的。” 滿心委屈與不甘縈繞心頭,可父親從未有過半句埋怨,反而溫柔寬慰我,撫平我所有的情緒。數十年匆匆而過,我始終沒有等來對方的一句歉意、一聲感謝,更沒有等來新的相機,只余下我對父親深深的愧疚,歲歲沉淀、久久難忘。
經年回首,我有千言萬語想對父親訴說,卻再也沒有傾聽與回應的機會。所有感恩與虧欠、思念與告白,只能深深藏于心底。半生光影,我從未辜負父親當年的成全與期許。
如今,我依舊堅守初心、執鏡前行,用鏡頭定格山河大美,記錄時代變遷,描摹人間煙火。我始終相信,天上的父母一定看得見我的堅持與成長,定會為我倍感欣慰。
光影漫漫,初心不改。往后余生,我會帶著父親的期許與厚愛,懷揣這份綿長的父愛,一生執鏡、步履不停,讓熱愛不負時光,讓父愛歲歲綿長。